米兰昆德拉有一本小说《生活在别处》,我其实早买下了,一直没看而已。虽然昆德拉先生名声遐迩,但吸引我买下这本书的是小说的题目,竟说不出来地投合自己的心意。 联想到自己进入这所缺乏激情的学校后,每天的生活仿佛只是一些惯常行为的重复,大半年的靡靡忽忽。我生活在哪里呢?每天上学路过过去呆着的高中,看它庄严静谧的树人堂下走过笑脸灿烂的年轻孩子,总是不无悲哀地想:我再也回不去了。这个hidden place,我至少已经在记忆中将它推远了。
记得钱理群教授告别北大的讲台不久,就感慨现实的北大对于他而言是越来越陌生了。他因此需要将心中的北大推到远处,成为一个永恒的记忆,永远给他带来温馨的梦。尽管明知其虚妄,却如鲁迅之于他的故乡记忆,愿意被它“哄骗”一生,并“时时反顾”。我大约也有着相近的心理感触,却又和钱老先生颇不同。我感到这半年自己已经“老化”了。这种想法对我这么一个还没什么社会经历的温室里的小孩来说,实在有点惊世骇俗,但我就是这么琢磨自己生活状态的——是背负,压在心上的不为人知的背负。所以骑车看到自己呆了三年的学校,记忆抖落到只剩了零星半点。维持了两年的激情在高三那年的连续打击中浇灭掉了,我知道当许多曾经在这所学校读过书的孩子开始在全国各地的名校里张开自己绚丽的翅膀时,我只能寂寞地待在本城了。好像生活总在别处,我是这么以为的。

一位老朋友突然来了学校约我见面。从上海回来也不事先打一声招呼,我惶惑地挂了手机,在那个阴霾又飘着小雨的傍晚匆匆往学校赶。见面寒暄了一阵,得知她颈脖处发现了肿瘤,是特地请假回来动手术的。下午刚办了住院手续还有一段空闲,想到我还留在本城,便乘兴来看看。她只是回家,却有了归乡的感慨,这是呆在本城的我无论如何不能理解的。我一直享受着本城的安适与自在,虽然有些天晴的时候我会独坐在窗前,面前摊开图书馆借来的书,又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被拂面的微风提醒,从书本中缓过神来让疲惫的双眼得到片刻的休息,这时会出神于窗外高远的晴翠中,想象自己正站在心里还总惦记着的那座北方古城城郊的铁轨上。
我们和她的邻居——邻班一位漂亮的女孩一道在食堂点了三份炒菜,其中一份竟还是时鲜的新品——菠萝炒肉丁。我几乎是好一阵子没在食堂就餐了,尽管自告奋勇揽下了安排这顿简单饭菜的活儿,却显得手忙脚乱,以至刷卡、端菜都迟钝了很多,惹得两位女孩吃吃地笑了好一阵。现在和身边同样出生在本城又在一起学习的女孩一比,自己竟算是生活在“别处”了。我大概不能算作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学生了,因为已有了另一片小天地——至少不住校时日常的作息多了一份自我调适的随性。我知道这个世界其实远比我们平常生活所接触的范围广阔很多,虽然求学的脚步一直没跨出过本城,但我还远远不够了解它。我其实也不够了解自己。
来看我的老朋友也不是客人,对我呆的学校可不陌生;我却当她作客人,执意领着她进了图书馆。本校区的图书馆常常紧闭着窗户,书架又排布得紧密,两排之间容不下两个人背靠背站立,但不大的书库却着实整齐摆放着大量门类齐全的书,有些已显出岁月斑痕的书架上还架着泛黄的书,总不大见着人翻看。由于不太通风,东西两个书库里常充斥着闷烘烘的味道。我们今天在这里顺着一排排书架一边聊天一边随意抽取书架上的书,也感到移步间一种别样的闲适。我喜欢和她静静徜徉在这里,打发时间的交谈也化作了并肩踱步地心照不宣;而这个时刻,却也分外地满足了,一时不再功利地惦记着北京、上海那些规模宏大的书城。我不想否认自己也有着很多年轻人在这个年龄段的浮躁,总是难以摆脱急功近利的心理,所以一直对现在的生活方式持一种偏颇的否认。我至少觉得本城太不够现代了,也难以说得上还完好地保存了那种古典的气质与美。这样是我自己把自己推向生活的边沿了。我根本也不是要拒绝什么,是相信“真正的生活”无时不在充满诱惑力地召唤着我。它构建起了我新的信念和对别处归属的憧憬。

很多外地同学刚来城里时很有些失望,没觉得这个获“最佳人居城市”殊荣的小城有多少怡人的地方。加上开学初学校到处在忙着搞基建,环境也很受影响。
开学不久我在图书馆馆长办公室旁一间注册图书证的房间里认识了强化班班长,他却一脸镇定地告诉我他很快将办退学手续了。他要离开学校回山西老家去,复读一年明年再考。我掩饰着自己的惊讶装作自如地应和着他,言语间听出了他对本城的失望:“我一直觉得扬州是一个很漂亮的城市呢……”
我于是无力再努力用苍白的词语向他做出种种暗示——希望他回心转意。不管真的“漂亮”与否,“烟花三月”的缤纷时节已经走远了。本城的故事仍在周而复始地上演着,我没觉得有多少异样,只是在外省求学者的心中,或许卸了妆的扬州已经提不起他们的兴致。我这么猜度着,自己也不免觉得有些扫兴了。
再看到他时已是国庆长假前那浮躁的几天里。在食堂吃午饭时我就坐在他身边。我们已不说什么话了。他是决计要走了,不会回来。我遗憾终究没有遇上有缘人,连这里短暂的停留都快要成为他的曾经了。

朱自清有一篇散文叫《我是扬州人》。在这篇文章中他动情地写到:“我家跟扬州的关系,大概够得上古人说的‘生于斯,死于斯,歌哭于斯’了。”我无法想见他当时见到的扬州是什么样,只是从前人对没落的辉煌的一些追忆中,才隐约挖掘出这样的印象:“从饭馆、茶楼到妓院、书店,各业繁荣,人们的各种欲望在这里都能得到满足。一到晚上,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之中,人们乘着画舫泛舟河上,悠扬的笛声栽空中萦绕。”
扬州中学里的“品字楼”前还放着这位总自称是扬州人的著名作家的雕像,他在这儿教过一阵子书。多少年过去了。多少年前的桨声灯影成了多少年后的倒影霓虹。多少年后的学生呆在他一直眷恋的城市里,可惜早已经看不出当时的韵味了。
离开本城的学子们走到远方去,心里也会惦记着这座太适合生活的城市。慵懒还有闲散,自在而又随意,已经融合成一种挥之不去的温柔情结,挽住离乡者的心了。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月是故乡明,犹记得当时的月亮,和月光下藏掩在古城陋巷中的青砖石板路,掺杂着平日里城里生活的种种细节,从思念生长的故土传向远方。
有离去,也有假期的归来。守在城里的我,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与老友会聚在一起,才能感受到故乡的存在。也只有这同一片故土,才又让散布天涯的游子有了重归相聚的良辰一刻。

同班有一位苏州来的同学。我们不常在一块儿说话,却相信彼此还算是心意相通的友人。我很欣赏她带着耳麦哼着小曲独自游走于城中的
写意。其实论园林,何园、个园相较苏州拙政、网狮诸园有着整体上的劣势,但是友人也自能在这些僻静之处寻得几分闲静,颇有古朴的亲切感。本城确实还是有不少失落的韵味可以重新发掘,只是长时间被人忽略了,得用心走一走,才可寻得一点痕迹。
蒋家桥的混沌,渡江路的粉丝,小觉林的麻花,共和春的饺面,富春的包子和干丝,石塔的干子和凉粉,东圈门的牛肉汤和烧饼……有不少算是很有地方特色的小吃自己从小就很熟悉了,只是这些年来除了陪同家人款待外地来扬的亲戚,便不常再光顾了,各种味道也忘却了不少。在北京高校的学长说她尝过各式早餐,像青蓝大厦的粤式自助、天安门内的玉米粥,却总觉得吃不惯北方的MIXTURE。只有喝着冒着热气的白白的粘稠的粥,吃着从家里带去的长辈炒的萝卜干,才觉得无比安心;这还是那儿买不到的东西。好的小吃,不仅在于它是一种食物,其实更在于它所处的氛围,以及它给人带来的身心上的愉悦体验,甚至惊喜。我这么长久地生活在本城的氛围中,早已感官迟钝,品不出它吸引八方客的意味了。想必得出城生活一段时间,再回来,才可以有一份公正的态度来比较出本城小吃的特色。只是这样的一天,至少得再等上四年了。

出了校区南大门就是那条满街饭馆挨着酒店的美食街。华灯初上的时候这里应该可以算是落下一片繁华了,宽厚的落地窗里满是觥筹交错的人影。每天晚上都是人,本城的消费酝酿着饮食文化的缩影。这儿仍属本城人的大众消费场所,式样杂多,还不是纯粹的光大维扬菜系的地方。富有地方特色的“红楼宴”之类躲进了名店深闺,而锁在陋巷中的百年老字号“富春茶社”也早已吸引不了多少本城人了。平日里除了婚宴喜庆、亲朋聚会,酒席吃喝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了呼朋引伴世风所引的潮流,无数花花绿绿的票子在座无虚席的酒楼茶座中化为海味山珍,酒足饭饱后一般还有“水包皮”的沐浴休闲。大量的光阴,也便消解在如此豪爽的挥霍中了。
我有时很感喟学生的尴尬身份。王小波就曾说过,在穷人中间学生算是最趾高气昂的一群,虽然贫穷但是前程远大。可在本城中除了重复地聚会吼歌,学生也很快感到了娱乐生活的贫乏。而北京、上海这样的“销金窟”更是被冠名以“有钱人的天堂”,挥金如土的潇洒是让绝大多数本城去的学生无福消受的。虽然扬一益二的昔日盛景早已昙花一现地不可追回了,本城的人们依然可以十分满足地生活着。因为本城的平均消费水平并不算很高,多数人也就生活得安乐自足了。城市的规划建设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平静的生活背后是人居环境的日益改观,这是本地人很引以自得的。除了园林绿水、二分明月,本城已经拥有了号称数十年不会落伍的火车站和中国第一、世界第三的悬索桥。近两年的四月十八“烟花三月国际经贸旅游节”开幕日已经成了本城人的盛大庆典。有了数量相当的大型卖场,还在加紧建设预期明年年初竣工开业的沃尔玛超市。号称斥资100亿的京华城中城更是近些时候媒体喧闹的热点。房价正有飞涨的势头,这对本城的百姓而言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将来的购物等级差别也会越来越大。问题自然也不少。

这么多年我对本城生活的接触还是不太深入,奇怪自己生活在节奏不快的城市里却偏偏生不出闲适的心境到处溜溜。记不清自己一直在冠冕堂皇地忙些什么了。没去过菜场看看市井百态,也没走访过社区了解自家之外的百姓生活。有很多常走的街道我都还叫不出名字,自己又“先天性”地分不清东南西北,遇上生人问路还得手忙脚乱地给他们画地图。城郊的很多地方,我一点也不熟悉,有同校的外地学生向我打听地名我总是惭愧地示人以满脸的糊涂;与甘泉路接口的那一条条狭窄纵深的小巷我也不曾走进过,路边有很多摊点,我也不曾问津,虽然不是担心不卫生吃了生病,只是习惯了这么久与这些小吃隔离,觉得自己的生活里已经容不下这些长久被我驱逐出接触范围的东西了。它们对我,虽然每天在路上印入眼际,却都变得很陌生。好像自己呆在城里,却又不生活在这里。
学院里德高望重的徐德明教授有一位师从他研究古代文学的学生,曾经就狠狠揭过本城人的短:初来乍到时被一脸正义的司机大叔和话吧老板娘狠狠宰过,还有在本城司空见惯的十字路口一路狂飙而过直闯红灯的勇敢群众。我是在先锋书店遇见他的。他知道本城的泡澡是出了名的,颇为好奇便去了澡堂体验一回,却难以理解:洗澡本来是追求卫生的一件事,可在本城里淋浴是没有多少人洗的,不分老小都泡在一个池子里,还有人把脑袋泡在水中。他每每对这样的人心生敬畏,瞪大眼睛端详半天。多数人出了池子则随便裹张毯子,在一张小床上躺了,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睡觉的则张大了嘴巴,在潮湿污秽的气息中愉快地打呼噜。
我有些尴尬,无言以对,只好憨憨地笑笑以作回应。班里的同学就被校区西门处卖水果的大娘宰过一回。而我自己在学校虽然讲惯了普通话,一出校门坐车、购物,却到处卖弄起本城的方言了,大概正是怕被当作外地学生“坑骗”吧。这回可是自己揭了本城人的短了。
细细想想,闯红灯的群众当中好像就包括我自己。我并不知晓这在其他城市是否也是寻常现象。超出停车线的地方总会密集了不少车辆等待交通灯变色,挡住了要在路口向右转弯的人的去路。这位北方来的研究生就向我坦言他一向对交通灯缺少常识,只晓得红灯停,绿灯行这样的道理;发现本城人则对此大有研究,因为红绿灯并不是同步计数的。这边看来红灯已经亮了,交叉线上的绿灯还会等待两三秒。本城人则早已知晓这个秘密了,于是在那交叉的两三秒钟,就会一脚踩下油门,飞驰而过。抢的不巧,东西走向的就和南北走向的撞到了一起。这是事实,不容我辩驳。出了大学北路有一处十字路口,东西向的才是主干道,从南向北的行车人若是恰巧遇上红灯,则要等待比东西向车流长很多的时间,而对于如我等要向左拐弯的人则只有绿灯亮起的短短若干秒钟,然后便只可直走不可左拐了。我愤懑了一阵子近来也发明了别样的办法。每次若刚巧错过了那短暂的几秒左拐的通行时间,我就直接骑向对面路口停下。再等向东的人行道对面的绿灯亮了,就径直从人行道骑到对面去。这样走了个直角如入无人之境,每次可以帮我节约一分多钟。如今在我大我几岁的学长面前却是不敢吐露自己半点“滑头”的经验,倒是暗自庆幸自己的屡屡得手还不曾被学长撞见,终于免得当面被“酸”的尴尬了。学长接着又跟我讲起了他撞见的另一件趣事:有一天他去商城想看看DV的价位,而数码产品区在六楼,可以直接乘电梯上去。乘电梯的人不算多,他就站在里面门口处,管理员快要关门的时候,又进来三个人,都是四十来岁的样子。其中一个问管理员,四楼停不停,管理员回答是直接到六楼的。另一个对他提问的同伴说,六楼就六楼嘛,上去了再从楼梯下到四楼,还少走两层呢。我听了顿时赧然,立刻回想到自己过路口的经验,羞得没话了。在本城生活,这些其实都不该被责备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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